■ 李隆睿

从十堰城区驱车北行，绕过四十余公里的盘山公路，城市的喧嚣便一点点褪尽了。待进了张湾区柏林镇秦家坪村地界，仿佛一脚踏入另一重天地——这里只有风拂过林梢的声音，只有云雾在峰峦间流转的姿态。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山上，七百余亩茶园便藏在这片两万三千亩的原始森林里，像一块块碧玉，嵌在绿意盎然的山体之间。

这里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早晚时分，山间的云雾便升腾起来，慢慢地铺展开，将整片茶园轻轻拢在怀里。阳光透过这层天然纱幕，化作柔和温润的散射光，落在茶树上，不灼不烈。茶树在这湿润的气候中安静生长，昼夜温差让它们的生长变得舒缓而从容，叶片中的氨基酸、茶多酚、芳香物质便在时光里慢慢积淀，凝成一种温润醇厚、鲜爽回甘的独特滋味。脚下的土壤是弱酸性的黄棕壤，松软肥沃，山泉从石缝间渗出，叮咚流淌，带着丰富的矿物质滋养着每一株茶树。

这片高山净土之上，三棵古树苍劲挺拔，静默矗立。五百四十年的苦槠树、五百二十年的珊瑚朴树、五百二十年的山毛榉，它们相依相偎，枝干虬结，被当地人称为“母亲树”“夫妻树”。老辈人说，这三棵树是有灵性的，它们见证了一段流传了五百年的故事——那是一段关于茶、关于情义、关于孝德的人间佳话。

相传明朝时期，深山之中住着秦王氏母女二人，以采茶为生。一个雨天，她们救起一位晕倒在路旁的赶考书生，名叫方有德。在母女俩悉心照料下，书生渐愈，并与女儿秦秀英暗生情愫。待到书生进京赴考时，秦王氏变卖家中值钱家当，为他凑齐盘缠。书生跪在老人面前，含泪喊出一声“娘”，立誓必当报答。后来方有德高中进士，却因政务耽搁，两载后才得以回乡省亲。归来时，秦母已然病故，门前新坟一座，秦秀英哭倒在碑前。方有德悲痛难抑，为报恩德，辞官归隐，守孝三年，并在山中修建老母庙，以祭奠秦母。守孝期间，他在深山里开垦茶园，将对秦母的感恩与对秀英的深情，都化作手上的一芽一叶，潜心钻研制茶技艺。三年期满，他与秦秀英拜堂成亲，从此携手相伴。他当年种下的茶树，便在此生根发芽，代代相传，绵延至今。老母荒这个地名，也因此而来。

如今，代代茶人传承着古法制茶技艺，恪守着手采单芽、摊青、杀青、理条、焙火等九道工序的规矩。这一技艺如今已传至第二十一代传人余盛林。他说，炒茶讲究的是心到手到——杀青时，手掌感知铁锅的温度，眼睛观察茶叶色泽的变化，鼻子捕捉香气深浅的浮动，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正因如此，炒制出的云雾剑茶才形如扁剑、翠绿匀整，冲泡后汤色清亮，叶片在水中“三五沉浮”，如鱼儿游动，灵动非常。香气迷人，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余盛林并不满足于传统技艺的传承。他发现，许多爱茶之人因为担心影响睡眠而对绿茶望而却步。这一痛点背后，是产业创新的突破口。他通过“一村多名大学生计划”进入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深造，又与华中农业大学的茶学专家联手，反复试验，最终攻克真空无氧茶叶发酵技术，将茶叶中的咖啡碱含量降至普通绿茶的十分之一以内，成功研发出既不影响睡眠又风味独特的新品。曾经无人问津的夏茶、秋茶、大叶子茶因此变废为宝，每年采摘周期从一个月延长至三个月以上，茶农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科技为骨，品牌为翼。老母荒茶主动融入“武当山茶”区域公用品牌，统一标准、统一包装、统一宣传，在各大展会上与其他授权企业共同撑起“武当山茶”招牌。加入品牌体系后，产品附加值提升三成以上，茶农亩均增收近两千元。品牌的力量，将深山好茶送向更广阔的天地，也让茶农的日子渐渐丰盈起来。

云雾为茶做裳，山泉为茶铸魂，孝德为茶立心，科技为茶强骨。从五百年前方有德种下的第一株茶树，到今天余盛林手中的非遗技艺与创新专利，老母荒茶叶的故事，是一条血脉相承的河流——它流淌着山水的馈赠，流淌着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义，也镌刻着一个村庄在时代变迁中不懈前行的身影。当杯中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之间，仿佛能看见那云雾深处的古树，听见那遥远岁月里的一声“娘”。那一缕茶香里，有山的坚韧，有水的柔情，更有人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