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兄妹四个像田垄上的瘦苗,挣扎着生长。我是家里的老二,大姐长我两岁,为了撑起这个家,她把自己燃成了一盏灯。
记得无数个清晨,大姐会早早起来,一手拽着我,一手拉着妹妹,走在崎岖的上学路上。她的手心很糙,那是帮母亲干活磨出的茧子。她成绩极好,是父母黯淡眼神里的一道光,也暖暖地照着我和弟妹,成为我们仰望的方向。
十一岁那年,我考上离家十多公里的房县二中。周日下午去上学时,父亲把十几斤重的米袋和咸菜罐拴在扁担上,再压到我的肩头。扁担的棱子嵌进肉里,火辣辣地疼。我走一阵,歇一阵,哭一阵,天擦黑时才进校门。那一路的漫长与沉重,几乎压垮了一个少年对远方的所有向往。
姐姐知道后,没多言语,下一个周日,她早早站在门口说:“我送你。”从此,那条长路上多了两个交替挑担子的瘦小身影。扁担在她肩上时,她抿着嘴,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脚步却走得稳稳的。换到我肩上不一会儿,她就会说“还是我来”,又把担子换过去。送到校门口,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回走。寒来暑往,姐姐用她比我宽不了多少的肩膀,为我挑了整整两年的日月星辰。
后来,我去了偏远乡村教书,日子清苦,时常断炊。姐姐来看我,里外走了一圈,摸摸冰冷的灶台,看看空荡荡的米缸,眼睛红红的。她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轻轻拍我的背说:“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一切有我呢。”她走后,我在硬邦邦的枕头下,摸出了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十块钱。那时,她刚参加工作,月薪五十八元。
我调进县城时,无处落脚。姐姐那时新婚,住着姐夫单位分的一间斗室,不过二十来平方米,却硬是在隔壁为我借来半间空房。此后一年多,我每天下班,都会回到她那溢满饭菜香的小家里——今天是腊肉炒蒜苗,明天是蛋花青菜汤,姐姐总会换着花样来。可我知道,那腊肉是她从牙缝里、从夜班费里省下的,她把最好的肉,都拨到我和姐夫碗里,自己只夹些边角,还连连说:“我在厨房就尝过了。”
岁月推着我们兄妹四个各自成家,夫妻口角、妯娌磕碰,生活的砂砾无处不在。每到此时,我们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大姐。她那间小屋,成了我们共同的心灵驿站。
后来母亲被查出肺癌晚期,她执意不治,怕人财两空,也怕拖累我们。是大姐站了出来,声音如锤:“咱妈苦了一辈子,拉扯我们四个,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治,倾家荡产也要治。”她拿出自己所有积蓄,将手绢包裹的存折搁在桌上,如幼时那个顶天立地的姐姐。我们也都跟着掏空了家底。
从此,姐姐的生活就变成了医院和家的两点一线。她请了长假,日夜守在母亲床前。母亲临走时,姐姐轻轻地抱着她,像抱着婴儿,哼着小时候母亲哄我们睡觉的调子。
母亲走后,姐姐肩上的担子仿佛更沉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深深扎根的大树,枝叶努力向四面八方伸展,想要荫蔽我们所有人。她隔三岔五给我们打电话,问天冷是否有加衣,问孩子考试如何,问工作可还顺遂;每逢佳节,她家里总是最先热闹起来,手脚麻利地张罗出一大桌菜,不断地招呼这个,照应那个……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和满头银发,我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一手牵我、一手牵妹,走在晨光中的小小身影。
都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我们的来处,早已隐没在时光深处。但姐姐站在时光的河岸上,一针一线,将我们这些四散漂泊的枝蔓,重新缝补编织,凝成一个牢固而温暖的新家。她持续地燃着自己,为我们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灯光不耀眼,不炙热,只是那么恒久地、温柔地亮着,就足够照亮我们脚下的路,让我们在茫茫人世间行走时,永远知道,有一处暖光,可以回望,可以归去,可以在疲惫不堪时,获得重新出发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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