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秋风一起,房陵的夏天便散了。
那风自黄土高原深处启程,翻越秦巴重重峰峦,到此地时已敛尽锋芒,只轻轻一拂——盛夏铺张的绿便一寸寸向内收拢,凝作浅黄、深橙,再到层林尽染的绯红,一路向天际铺去。这座隐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城,像被一泓秋水细细滤过,滤去躁动与尘嚣,只余清冽的诗意与温厚的烟火。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千年前落在纸上的句子,仿佛天生就长在这片浸润着《诗经》气息的土地上,与山风秋月相和。
秋天是悄悄来的。没有人记得日子从哪一片叶子开始泛黄,只知某日推窗,南山忽然换了颜色——青翠里渗出赭红与金黄,风里多了清冷的草木香,蝉声也不知在哪一个黄昏彻底退了场。那些曾经喧腾的日子,盛夏的汗与笑,长夜的辗转与期盼,都被秋风轻轻一卷,落进了时光深处,再也寻不见清晰的轮廓。
房陵的秋,便在这无言的更替里,静静地铺开。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连绵群山一日日褪去单调的翠色,渐次晕染出苍青、赭石、朱砂,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幅青绿山水。青峰大裂谷深处,涧水瘦了,反而愈发清冽,叮咚声响在峡谷回荡,清越如击玉。崖壁古藤攀着红叶,依依不肯辞枝。野人谷幽壑间,黄栌似火,整座峡谷都在燃烧,秋阳穿过密密的林隙,碎金般洒在青苔石上,风一过,红叶悠悠落向溪面,顺着一弯一弯的水流漂远。神农峡水面倒映层林,静如千年古玉,偶有水鸟掠过,翅尖堪堪擦过水面,才惊碎一池斑斓。十回首公路如素练缠绕山腰,十道弯折,每一转便豁然展开一幅新织的锦——远处观音洞飞檐挑出半山秋色,近处挂榜岩峭壁挂满金黄叶片,簌簌落着,落在路边,落在车顶,落在行人肩上。登上望佛山极目远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天地寥廓,长风灌满襟袖,千年的幽思仿佛都汇集在这猎猎风里。
晨光熹微时,薄雾轻笼,远山如黛。城南温泉氤氲着白气,与山间雾岚缠绵相拥,整座小城浮在朦朦暖意里,恍若隔世。待到日上三竿,雾气散尽,斑斓山色才清清楚楚地来到眼前。路边人家的院墙上,丝瓜藤还开着三两朵黄色的花儿,顶着清亮的晨露,小小地、倔强地,与满山秋色比着,毫不逊色。
绕城的濉水河、沙沟河、马栏河,秋水明净温润,褪去汛期的湍急,只温柔地拥着两岸。蒹葭泛白,风过时轻轻摇曳,细碎芦花飘进水里,荡开微微的涟漪。白鹭敛翅立于浅滩,单脚独立,姿态孤高而娴静;野鸭三五成群,悠悠划开碧波,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叼起一尾银亮的水花。河水载着落叶与天光,不疾不徐地流着——像日子本身,无声,却一刻不停。西河两岸,垂钓的人或立或坐,倚着护栏,半天不见动静,也不急,只眯着眼望着水面,仿佛钓的不是鱼,而是一整个安静的秋天。
西关印象老街,秋阳温煦如陈酒。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黛瓦沉静,与檐下红灯笼相映成趣。秋风穿堂过巷,拂过雕花木窗与朴拙牌楼,带走浮尘,留下一街安然。街边老铺里,竹篾簸箕晾着新摘的野菊花,黄的、白的,满满一筛,香气清淡悠远。若逢微雨,撑伞走进幽长深巷,脚下是千年盐道的凹凸,耳畔是雨打青瓦的淅沥——恍惚间,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姑娘,仿佛真会从某个转角淡淡走来。古街尽头,老城墙斑驳的砖面爬满青藤,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时光本身在低语。文庙静立在秋光深处,青瓦飞檐挑着几枝金黄的银杏,落叶铺满石阶,厚厚的,也无人去扫,仿佛在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然而最动人的,终究是烟火人间。山野间,板栗撑开带刺的盔甲,露出油亮的褐红;猕猴桃、山葡萄垂在藤蔓,散发着清冽甜香;巴核桃、野山枣扑簌簌滚落草丛,被秋阳晒得裂开了缝。田畴稻浪已归仓,只余齐整的稻茬静立风中,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乡野村落,家家屋檐下、场院里,金灿灿的玉米、红彤彤的辣椒串成最质朴的秋日宣言。
整座小城最为盛大的仪式,是那满城弥漫的黄酒醇香——秋风起,酒缸启,城乡大小酒坊纷纷开酿,蒸米的热气与酒曲的芬芳从门缝窗隙溢出来,漫过每一条街巷,飘遍乡野田畴。那温润馥郁的香,裹着傍晚一襟斜阳,把整座小城温柔地环抱,闻着便让人心安。这是独属房县的秋日治愈,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寻一户寻常人家坐下,主人端出一碗琥珀色新酿,入口温润绵甜,暖意从喉间缓缓淌进心底。窗外的秋光斜斜照进来,满屋皆是酒香与安详。那些来不及的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那些隐在心底的惆怅与期许,都在这温热里,不知不觉化开了。
秋过房陵,山静水清,风柔酒香。一城秋色,半卷诗意,半盏烟火。所有温柔与丰盈,都藏在这座山城的秋光里,年年如是,岁岁如初——诗里,画里,酒里,我在房县,温着新酒,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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