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志刚
泳池的灯,九点钟准时熄灭。我爬上岸,水珠顺着脊背滚落,像十年前的汗。那时我的体重达到95公斤,痛风发作时脚趾肿得穿不进鞋,蹲下去系鞋带都要喘半天。下水是被迫的,踝关节和膝关节都已轻微变形,无法长久行走,我才将自己托付于池水。
双脚没入水面的刹那,冷水激得周身发颤,痛感袭来时,我想起《黄帝内经》有云:“上工治未病。”原来“未病”不仅指尚未萌生的病症,也指那些被我们搁置、本该趁早践行的坚持。
这一游,便是十年。最难忘痛风发作时,关节似被万千细针扎刺,可只要能忍耐,我便坚持下水。越是疼痛越要划水,刺骨的痛感便缓缓消减。随着时间推移,体重逐渐降至80公斤。某次游完上岸,我偶然在镜中望见中年的自己,肩背挺拔,眼神沉静,蓦然读懂《庄子》所言:“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原来,不是池水改变了模样,而是长久坚持让身体学会了自我托举。
每次游完泳,我都会静坐书房,沏一壶清茶,从万册藏书中随意取一册,静心品读至少半小时。案头藏书驳杂,从《齐民要术》到《草木春秋》,书脊相依排列,宛若一列静默伫立的卫士。阅读的习惯,让我的世界愈发开阔,既能望见田园稻菽千重浪,亦能窥见远方异域好山川。
剪报的爱好,却是被逼出来的。刚到机关工作时,有限的知识应付不了瞬息万变的新环境。那时手机不普及,电脑又稀罕,唯有多看报多读书。这一剪,就伴随了整个工作过程。三十二载光阴流转,我年轻时用剪刀裁下的《人民日报》副刊、《湖北日报》随笔,逐一粘贴在废旧打印纸制成的剪贴簿中。后来改用美工刀,裁得更加齐整。现在时不时翻出十年前的剪报,纸张泛黄如深秋的叶,可铅字还在,当年那个中专生从油墨里抠出的时光还在。很多朋友问我:“如今手机可览世间万象,你还剪报?”我没解释,也不用解释,我心里明白,剪报不是收集信息,是把时间的碎片拼接成图。30余本剪报,就是30余年年轮。
我本是农学专业,无论辗转哪个岗位,总记着学科教材里“积温”和“有效积温”的道理。农作物要累积足够的有效温度才能抽穗,低于某个阈值,再多的日子都是徒劳。
有同学问我:“当年在学校,怎么没发现你还会写诗?”我也时常自问缘由,答案终究简单纯粹:坚持与积累。坚持,实质上就是积温。每天读几页书,每周游几次泳,每月写一篇文章,这些零星的有效坚持累积起来,就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看见“抽穗”。那些年伏案起草的每份文稿,恰似一株株稚嫩稻苗,单独看微不足道,叠起来便是厚厚一沓,这是职业生涯的有效积温;几十本剪报册子珍藏在柜中,报里的文字和见解渐渐在心里发芽,这是人生见识的有效积温;十年游泳里程累加,大概能横渡千次汉江,这是身心体魄的有效积温。从积温到有效积温,这不是突变,而是有效坚持越过了阈值。
回望二十岁至今的三十二载时光,流水滴穿石,铁杵磨成针,时间也如此。它穿过痛风侵扰的深夜,穿过屡屡落空的退稿,穿过泳池里无数往复的游程,穿过案头密密麻麻的文稿铅字,终在人到中年的身躯里,凿出一方沉静从容的心境长河。职业换了,体重变了,唯有坚持没变。如今的我,仍愿做一粒随风落地、随处扎根的种子,用每日的读书、游泳、剪报、写作,持续积攒人生的温热与力量。
千百个日子里,在岁月的田垄上种的不仅是稻,还有诗,有水花,有剪报上泛黄的光阴。它们都在积温的阈值上,齐齐抽了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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