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善清

一碗醇香，是妈妈的味道，是乡愁的执念。

郧阳安阳，鱼米之乡。稻田一畈连着一畈，酒米一锅接着一锅。新米沁香，香得勾人；新酒清甜，甜得沁心。桂香漫溢，菊蕊次第绽放，栌木的叶片慢慢染成彤红。王俊华酿的黄酒，等你，懂你，牵住你的心。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一碗酒承载的情意更深、意蕴更长？

因为这沁人心脾的酒香，我再度走进王俊华的酒庄。来一次，便熟稔一分。熟悉酒香浸透的院落，熟悉浸润着酒文化的花草树木、桌凳与圆润的汉江石；熟悉成排的酒缸、错落的黄酒洞窖，洞中弥漫着醇厚绵长的陈酿芬芳。

每到这个时节，乡里家家酿黄酒。而他，捧回了一份沉甸甸的荣誉——第15届中国（贵州）国际酒类博览会银奖，颁给了他的道和道“坤酒”。没过几日，他的黄酒又拿到第25届中国国际酒业博览会展销展位，与全国各地知名黄酒同台亮相。

喜讯传遍故土，郧阳乡亲奔走相告。这一碗黄酒，端上自家餐桌，也跻身全国黄酒知名展列。乡愁为底，乡情入心，匠心出圈。这样的喜事，怎能不庆贺？我专程前来道喜，却见王俊华依旧埋首酒坊，浸米、蒸米、落缸、发酵、封藏……

说起酒，他禁不住为自己的智慧结晶被认可而滔滔不绝。他很动情地说：“郧阳黄酒是先民留给我们今人的福分，乡土美味不可辜负。我们乡亲太有智慧了，太用心了，一缸酒不是简单发酵就不管了，先是小曲发酵，有了几分香，再大曲发酵，酒质得到更充分酝酿，便更醇，更芬芳。但祖先还给我们留下了发展空间，医学出身的我对故乡黄酒有所研究，充分了解到它性寒、微酸、糖度偏高等不足。作为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要保护，要使其焕发新生，从1.0版到3.0版，再到5.0版……让它低糖、低杂醇、低嘌呤，本色不变，适口性更好，更能改善亚健康，这就是我的专攻。我们的坤酒之所以获奖，是选用了黄精、枸杞、桑葚等十五种药食同源配伍食材，气血不足的、焦虑的、睡眠浅的、脾胃运化偏弱的女性，喝了受益，微醺微醉，心情舒缓了，体质改善了。”

一个人的成就，有时是有心栽花，有时是无心插柳，王俊华属于后者。他原本并不涉足黄酒酿造，源自儿子回乡发展绿色农业，项目铺排妥当后，却又返回城里。看着这片田园闲置，他于心不忍，便和夫人回乡接手。从一头秦巴黄牛、一群梅花鹿、一把制曲用的花蛇草，到一锅糯米、一缸黄酒，自此，他与黄酒朝夕相伴。他性子执着，满怀乡土情怀，要么不做，一旦着手，便倾尽全部心力。他自小喜爱传统黄酒，深知这是难得的好物。老辈人常说：一碗黄酒一身力，一年四季有福气，犁田耙地，全靠这一口老黄酒。能把它做好，便是一方人的口福。于是，他建起“郧歌酒庄”，让黄酒里漾起乡土歌声。

他痴迷本土文化，一手酿酒，一手探源郧阳黄酒文化，我们也因此结缘。我们一同翻检典籍，梳理郧阳黄酒数千年脉络，从黄酒起源、贵族祭祀、药食同源，再到郧阳黄酒走入寻常百姓家。那日，我们在郧阳博物馆看到仰韶文化时期的郧阳酒器陶甑，器内留存七千年前的酒糟碳化物，二人皆是惊叹：这不正是郧阳黄酒文化的确凿源头吗？这不就是我们黄酒的根脉吗？早在新石器时代，郧阳先民便已开始酿造黄酒。郧阳，称得上黄酒故里。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郧阳黄酒拥有一条完整清晰的文化谱系，我们后辈，没有理由不把这碗黄酒做好、传扬开去。

就这样，从郧阳黄酒文化展室，到郧阳黄酒文化博物馆落成，本土美酒源远流长的故事，在他的酒庄里完整呈现。灶上蒸酿不息，馆内叙说古今。回望来路，守正，更要创新。这是他的格局，怀着对故土黄酒渊源的敬意，用心酿好每一坛酒，守住农家灶火，留住妈妈的味道。深厚的医学功底，让他优化本土黄酒时得心应手。

置身“郧歌酒庄”，我常常心生欢喜，忍不住想放歌、抒怀，以歌声表达对他的敬意。满眼皆是佳酿，品不尽的是厚重的酒文化。每一面墙、每一处角落、每一座亭台、每一道门廊、每一间储酒室，处处氤氲着黄酒文化气息。饭桌上，共饮佳酿，感受他的匠心。一碗酒，一箸菜，满是真诚、用心，更见精致。在传统黄酒基础上，他研发出静酒、舒酒、黄精酒、拐枣酒、天麻酒、樱桃酒等品类，风味各异，浅尝一口，久久回味。这还是家常酒吗？是，却是品质更优、兼具食养价值的家常酒。

说到桌上这款“静酒”，我心里不由一动：会不会跟风市面上的劲酒？他连忙解释，二者全然不同。这款酒的灵感，来自当下中年人的生活状态：不少人偏爱低度柔和、舒缓放松的饮酒感受，排斥浓烈刺激的酒体。于是他选取酸枣仁这一宁心安神的经典食材配伍，工艺上延长低温陈酿周期，弱化酒体刺激感、降低甜腻度，追求绵顺沉静的口感，营造松弛安然的饮用体验，佐餐之时舒缓心绪、消解烦躁，这便是“静酒”名字的由来。

端起拐枣酒，我素来对糖分敏感，难免心存顾虑。他宽慰我大可放心：这款酒不走市面拐枣蒸馏白酒的路子，以正宗郧阳黄酒为基底，拐枣鲜果与糯米酒醅一同发酵，清甜果香充分融入酒体，糖度适中，进一步提升本土黄酒的食养价值。拐枣属于药食同源食材，富含多种天然营养，有助护肝解乏、润肺缓咳，是和黄酒适配度极高的原料。

品尝桂花酒时，我不由得想，桂花食品遍地都是，这款酒会不会只是跟风凑热闹？他说并非如此。郧阳区本地桂花资源丰饶，若是不融入黄酒，实在可惜。市面上多数桂花酒，皆为后期浸泡或是香精调香，香气浮于表面，酒体失真寡淡。这款酒力求还原桂花清雅本香，选用当季新鲜金桂，精准把控投料时机，在酒体发酵的黄金阶段投入鲜花，充分析出天然花香物质，同时规避高温久煮带来的闷浊异味。始终恪守酒为本、香为辅的原则，绝不掩盖糯米黄酒本身醇厚的本香。

一碗黄酒，能抵达怎样的高度？要走多长的求索之路？

他仍在持续研发差异化产品，贴合不同人群的饮用需求，朝着按需配伍、一人一方的定制化康养黄酒方向钻研，打造无负担的功能性佳酿。正是吃透了黄酒本身的禀性，他才敢深挖黄酒膳食养生价值。我善酿，君善饮，饮而康乐，尽享天年。为酿好这一口酒，他甘愿殚精竭虑，反复打磨。

“他总有新想法。”他的夫人田卫走过来说。他不看电视、不打牌，也不贪杯，一有空就埋头研读资料，或是和高校酒类专家线上研讨。朝暮之间，口中念叨的，多是菌种、低醇、嘌呤、单糖这类专业术语。黄酒和专业研究，几乎填满了他的生活。

我知道，他心怀期许，想闯出属于郧阳黄酒的一片天地，酒不惊人誓不休。郧阳黄酒历史悠远，扎根烟火民间，却长久以原生状态蛰伏。可以自然生长，绝不能自生自灭。他想为郧阳黄酒的新生，做好一个样板。

在酒庄漫步，他兴致勃勃和我聊起新技术、新工艺、新品类。他说，坚持草本原料和酒醅一同完整发酵，在整个酿造周期内，糯米与酒醅同步糖化、发酵、醇化，依靠微生物完成物质转化，草本风味、营养成分和酒体深度相融，口感温润通透。不采用萃取、勾兑、灌装的方式，酒体风味与有益物质全部源于自然发酵，而非人工调配。所有草本辅料，只用来增香；糯米、古法酒曲、汉江水，永远是酒体的核心，绝不为了特色风味而牺牲黄酒本身品质。配方克制合规，守住食品安全底线，守护非遗根脉，深耕郧阳独有的“双头发酵”古法技艺，和江浙、川派黄酒形成清晰区分。

离开酒庄，我又去看他的种养基地。偌大的山岗，一圈圈梅花鹿，一畦畦农作物。抬眼远望，滔滔汉江奔涌而来……

闲谈之间，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快步走向酒窖。夫人田卫笑着说：“又去和他的酒‘对视’了。”我跟过去，果然看见他静静站在酒缸前凝神思索。一旦灵光闪现，他就要尽快转化到酿造实践里。

田卫说起夫妻俩日常：一觉醒来，丈夫惦记着几窖酒该去查看，她踏着晨曦去往牧场。日上三竿，匆匆吃完早饭，撂下碗筷便各自忙碌。常有客人到访，夫妻俩轮流接待。日子，就在酒香与牧歌之中，忙而有序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