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昊
六月中旬,车过十堰,沿呼北高速公路南下,便一头扎进秦巴群山。山是青的,云是湿的,越往深处行,仿佛走入一座巨大的屋宇。清杨延烈纂修、同治四年刊本《房县志》载,房县“西通川陕,北抵郧汉,东连襄邓,四面皆山林,巩固巍然,高峻有如房室”——房县之“房”,本不是屋舍之意,而是形容山势四面围合、高峻如屋。
此番进山,不为别的,只为一睹藏在万山深处的温泉。王安石《游褒禅山记》有言:“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越往深山行进,越觉此言不虚:绝色风物,往往藏于人迹罕至之地。
老池子依旧热气氤氲。南宋陈与义咏房县温泉:“濯我足下尘,使我心内洁。”房县温泉源自青峰大断裂带,水源自四千余米深处涌出,日涌量8640吨,出水温度介于37.8℃至45℃,富含氡、锶等28种矿物元素,素有“天下第一氡”的说法。数字是冷的,泉水是暖的。我蹲在池边探手试温,水汽扑面而来,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心底。陆游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从前只在诗文里读到温泉,此刻与眼前这一池温热相逢,才算两相印证。
当晚的饭,配着房县黄酒。此酒性温味绵,一盏入喉,甘甜绵长,好似把温泉的暖意含在舌尖。有人问,房县有什么?我答:一诗一酒一泉,诗酒趁华年。诗是《诗经》,酒是黄酒,泉是汤泉;一存文脉,一在地间,一伏地下。把酒闲谈间我想,房县动人之处,从来不在喧嚣热闹,而在山水幽远、文脉深厚。来之前便知晓,房县自古是著名的贬谪流放之地。
据《房县志》记载,秦代吕不韦家族、嫪毐家族流放于此,赵国末代王迁、后周末代君主柴宗训,也曾贬居房陵。最令人唏嘘的是唐中宗李显,登基仅五十五天,便被母亲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迁居房州十四年。十四年后,宰相张柬之发动神龙政变,李显得以复位。李显蛰伏房州的十四年,恰似人的一生。《易经·乾卦》云“初九,潜龙勿用”,又言“九五,飞龙在天”——那十四年不是流放苦厄,而是沉潜蓄势;不是人生低谷,而是静候时机。房州的温泉,滋养了这条潜龙,赋予他隐忍的力量,终有一日腾空而起。所谓低谷,原是命运在暗处蓄力;许多看似落魄荒远之地,偏偏藏着命运的伏笔。
由这一池暖汤,又想起房县还是西周尹吉甫故里。这位被尊为“《诗经》之父”的房陵人,是辅佐周宣王中兴的重臣,《诗经》里《小雅·六月》《大雅·崧高》《大雅·烝民》等篇目,记述的正是尹吉甫的功业。《小雅·六月》写道:“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大雅·崧高》写道:“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大雅·烝民》写道:“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由此来看,尹吉甫为《诗经》的重要作者之一,已是学界共识。
上承《诗经》文脉,下接大唐风华。闻一多说:“诗唐者,诗的唐朝也。”唐人以诗取士、以诗交游、以诗修身,人人皆可咏诗。《中国大历史》作者黄仁宇评价:“唐朝是最具世界主义色彩的朝代。”《剑桥中国隋唐史》编者崔瑞德称:“唐朝是一个强大而富有创造力的帝国。”大唐的瑰丽盛大、兼容开放,历来为世人公认。
若要为这池温泉提炼主题,思来想去,最贴切的意涵,尽藏于《诗经》的清雅、大唐的辉煌、汤泉的温润之中。于是拟下十字:房州华清池,诗唐九五汤。
为汤池定名,如同为人立传,不可轻视。取《诗经》三汤,名曰“燕喜”“清风”“江汉”:“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是凯旋之喜;“吉甫作诵,穆如清风”,是诗教温厚;“江汉汤汤,武夫洸洸”,是江汉浩荡。再取盛唐三汤,名曰“贞观”“永徽”“开元”:贞观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永徽承贞观遗风,大唐版图达于极盛;开元盛世,“稻米流脂,小邑犹藏万家室。”又仿长安华清三汤之名:“星辰”“莲花”“海棠”。唐太宗沐星辰汤,池形取北斗七星之象;唐玄宗沐莲花汤,池壁砌石如莲盛放;杨贵妃沐海棠汤,池形似海棠初绽,恰合“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意。
当夜宿于温泉之畔,我不由遐想: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倘若这一池古汤重焕生机,该是何等模样?大概是池畔陈列唐诗书法、唐风画作,廊下时有《诗经》吟诵、唐诗飞花令;游人换上汉服,投壶宴饮、曲水流觞,孩童在唐诗小课堂朗声诵读,有人围坐煎茶,慢度时光。若逢时节,正月开汤大典、上元诗灯、三月三上巳踏青、中秋月华浸汤——一年十二月,月月有汤,月月有诗。离去之时,可携一卷《诗经》拓片、一枚庐陵王文创、几坛房县黄酒,把房县的山水诗意,一并收进行囊。
离开房县的那晚,我再饮一碗黄酒,心底浮起一句话:“让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帝王温泉,重回人间。”当年李显潜居房州十四载,大概不曾想到,千年之后,有人将他这十四年的岁月,酿成诗、酿成酒。帝王踪迹早已远去,汤泉暖意恒久不息。刘禹锡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房县温泉之下,本就卧着一条潜龙。山水的意义,说到底,是为一段悠远历史续上温情;人生亦是如此,如地底泉眼,于无人知晓之处默默蓄热,静待来日,奔赴更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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