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吉雄
四月的鄂西北田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勃勃生机,金色的油菜花、粉色的泡桐花、紫红色的海棠花……当然,让人最踏实的还是那片绿色麦浪。
小时候,这个时节的某天午后,父亲会专门腾出时间找出那个藏在鸡笼后面的碌碡,把这个蛰伏了一年的大家伙推到院子中间,一点一点清扫它身上的蜘蛛网、灰尘以及鸟屎。随着扫帚的挥动,光滑的纹路开始闪耀原始的光芒。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个呆头呆脑的碌碡,今后的两个月里,它将是村庄里最耀眼的主角之一。我清楚地记得,我家这个碌碡,是孙石匠耗费十多天时间、一凿子一凿子剔出来的。在这十多天里,除了父亲每天的烟茶,母亲还变着花样给孙石匠做好吃的。隔着漫天飞扬的石粉,我能清楚地看到孙石匠咽食时飞快游动的喉结。
“足有一两百斤,能把稻场碾得像这张饼一样平。”孙石匠一手拿着油汪汪的白面饼,一手摩挲着碌碡说。
当天中午,父亲就把碌碡拖到了稻场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荒废了一年的土地上滚动,把松软的虚土压得严严实实,连那碗口大小的石头都被碾成四瓣,深深地嵌进泥土里。从此刻到麦子成熟,像这样的碾压至少还要进行三四次,直到场地最后像孙石匠嘴里说的“饼一样平”、泛着光芒时才算好。
当厚厚的麦子铺到光滑的稻场上时,碌碡早就把身手练得矫健、熟练,它和老牛一样在旁边跃跃欲试,只等着父亲一声轻喝,它们便扑向那等待已久的麦子。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父亲牵着牛绳,牛拖着碌碡,他们送走了太阳,迎来了月亮,在阳光和月色中一起编织着丰收的经纬。
经过一个夏季的磨砺,碌碡光滑得像抹了油,坐在上面直朝下溜。月光铺满村庄,我们会坐在碌碡上面听大人讲月亮上的故事。或者,和小伙伴们比谁家的碌碡好看、壮实。
那时候,我以为村庄外面就是世界的尽头,而这个碌碡就是一块石头所能拥有的最耀眼的模样。随着时代的变迁,农耕机械取代了传统劳作,碌碡渐渐退出乡村日常,隐匿在老屋角落,慢慢被时光遗忘。
今年暮春,我在黄河边行走时,无意间撞见一件酷似碌碡的老石器,熟悉的青石质感瞬间撞入心底,尘封多年的乡土记忆,一下子翻涌开来。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石墩,敦实厚重、通体素朴,有点儿像小一号的碌碡。只是它不再是农家碾场的器物,周身均匀凿出八处孔眼,牢牢系着粗壮麻绳,顶端嵌着一截磨得发亮的木握把,温润又结实。
在黄河沿岸,它被叫作“硪”。
根据使用场景的不同,硪被分成束腰硪、灯台硪、云硪、莲花硪和碌碡硪。关于碌碡硪的来历,是与乡间碌碡一脉相承。资料记载,上世纪五十年代,由于普通的硪具重量不足,难以筑牢堤防,人们便就地取材,以碌碡为雏形,捆上木架、系上绳辫,改良成实用的立柱硪。原本碾麦晒场的石头,换了使命扛起大河防汛的重担。
黄河岸边,河水滔滔,河风呜咽。八名汉子围硪而立。一人居中攥紧木握把,稳住重心、把控方向,其余七名匀称分列四周,各握一根硪绳。年年与黄河抗争的汉子们,深谙打硪的门道,土压得实不实,堤筑得牢不牢,全凭众人步调一致、力道相合。
“喂呀嗨,喂!喂!喂!——”一声浑厚硪号破空而起,短促嘹亮,穿过奔腾的黄河水,破风而来。
“喂,喂,喂扬!”号子响起时,众人目光紧锁石硪,双脚扎稳黄泥大地。声音尚未落地,汉子们齐齐发力,腰背一同绷紧,麻绳瞬间绷成直线,沉重石硪应声离地,稳稳被托举至半空。
“嚎嚎来两号呀!”“喂,喂,喂扬!”号子陡然顿挫,众人同步松劲发力,石硪循着重力笔直坠落,一声沉闷浑厚的轰鸣砸落尘土,松软堤土瞬间被压实夯牢,一圈细密硪纹浅浅嵌在地面,牢牢锁住水土。
拉上去呀!
喂喂呀,嗨呀!
正月里,正月正,
嗨扬嗨!
白马银枪小罗成,
嗨扬嗨!
一十二岁打登州,
……
伴随着号子声,石硪抬升时,众人顺势放绳松劲,让百斤巨石稳稳腾起。下坠瞬间,迅速收绳攥紧,力道收发有度,一气呵成。一声声浑厚悠长的硪号,伴着石硪起落,筑牢堤岸根基;一抑一扬的平仄韵律,聚拢众人气力。
汗水顺着汉子们黝黑的面孔、健壮的臂膀滑下,砸在粗粝的河岸上。它们和石硪一起把松散的泥土牢牢夯实,让绵延的黄河大堤愈发坚固。
号要喊得亮,硪才起得高,土方压得实。领号的门道里,藏着农耕劳作的生存智慧,更沉淀着一代代治水人脚踏实地、凝心聚力的质朴匠心。
一位老号头告诉我,合格的号头就是现场的安全管理员、情绪调动员、施工引导员,不仅要有洪亮的嗓音、充沛的体力,更要善编唱词、反应灵敏、节奏感出众,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三五年实操磨砺,根本难以胜任。
就比如打夯筑堤第一遍时,土层松散虚空,需稳扎稳打。石硪一定要抬得够高,落下才有力道,才能深扎土层、夯实基底。此时,号子就要缓慢一些,多用抒情长号,把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让力道瞬间凝聚,石硪顺势抬升,起落有度。待到第二、三遍夯实,则要换节奏明快的中号,唱词简短明了,可以插科打诨,让人们在欢快的气氛里舒缓劳作疲惫。
而到了收尾找平阶段,坝面已然平整坚硬。这个时候,则要改用无词短号,凭借号声快慢、声调轻重,指挥众人高处重夯、凹处轻垫,精准修整堤面。
站在黄河岸边,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宽阔的大堤上,成百上千的赤身汉子们,在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中,把手中的硪高高抛起。那些样式迥异、形态不同的石头越过众人的头顶,顶着一身的光芒,侧身打量着咆哮的黄河。然后一个转身,疾驰砸向大地,把脚下的泥土一寸一寸夯进黄河大堤。
一块青石,见证着山河岁月。在鄂西北乡村稻场里,它连接农耕烟火,见证四时耕耘与作物的生长。在治理黄河的现场,它承载万家期许,守护山河安稳。如今,这些曾经辉煌的岁月都成为历史,打硪技艺成为黄河岸边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赋予了新的历史使命。绵延的黄河大堤上,码放整齐的“备防石”接过前辈的守望,列成整齐方阵,静静伫立河畔,警惕地关注着脚下的黄河。风吹河浪,岁月流转,它们静静蛰伏,以厚重的身躯,日夜守护一方水土太平。
堤岸上,一位老人坐在阳光里,手里的风筝线轴哗啦啦地转着,我走近问他风筝在哪里,他指了指远方。我问他有没有两百米,老人笑了笑,把线轴的刻度指给我看,已然超过六百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眺,在黄河奔涌汇入天际的地方,一个红色小点迎风舒展,自在翱翔于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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