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中平

前不久，我在整理老家储藏间时，找出一只老旧樟木箱。在箱底深处，我翻到一个掉漆的铁匣子。盒盖边缘磨得泛白，上面歪歪扭扭印着一行英文字母。这是外公当年珍藏的洋火柴。指尖抚过褪色的字母，我随口吟起一句打油诗：“难忘当年洋字货，火柴家用倍珍惜。”跨越大半个世纪的烟火气息，顺着匣子的纹路慢慢浸了出来。

我至今记得，儿时总爱蹲在外公的八仙桌边，看他点火抽烟。这盒洋火柴常年锁在铁匣中，平日里外公舍不得取用，唯有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来客时，他才会小心翼翼打开匣子，抽出一根细长的火柴梗，在盒侧磷面轻轻一划。“嚓”的一声，幽蓝的火苗骤然跃起，伴着淡淡的硫磺味。

那时村里鲜有家庭用得上洋火柴，多数人家习惯用灰烬焖住余火。再度生火时，就得慢慢刨开柴灰，再用吹火筒费力引火。邻里之间互相借火，更是当时司空见惯的景象。一根洋火柴恨不得掰成几段分次使用，就连灶膛引火，也只敢用半根，余下半截便夹在灶台墙缝里，以便下次再用。外婆时常叮嘱母亲，这些带“洋”字的物件格外金贵，每一样都要省着用。这份俭省惜物的心思，藏着老一辈人对待生活最质朴的敬畏。

铁匣旁还放着半盒当年凭票供应的洋胰子。外包装纸早已脆化，稍一碰触便簌簌掉渣。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用攒了半年的积蓄，买回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当晚，七八户街坊邻里齐聚家中，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没地方下脚。父亲一直守在电视机旁，生怕有人不小心碰歪天线、影响画面。后来，家里陆续添置了双卡录音机、双开门冰箱。冰箱刚进门时，邻居们纷纷围过来看新鲜，眼中满是好奇。

去年春节，我和姑妈视频，她说自从换上新手机，家里的液晶电视便很少开启，只有孙子回家才会打开。而我们家那台老式双开门冰箱，早已被挪到阳台杂物间。我数次联系废品回收人员，对方都嫌麻烦不愿上门。曾经人人羡慕的稀罕物件，如今已然被时代冷落。

收拾妥当，我靠在储藏间门框上稍作歇息，随手刷着手机视频。屏幕上弹出5G套餐升级广告，评论区里，不少网友期盼6G技术早日落地。这一幕让我想起前年回乡的场景：小侄子捧着我的平板电脑翻看动画片，转头问爷爷：“你们小时候没有手机，平时都玩些什么？”爷爷摸摸他的头感慨道：“我们那时候哪里敢想，日后能揣着一个小盒子，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能看到世界的风景。”

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我忽然读懂了岁月流转间的温情。从前一根火柴也要掰开来用，并非为人吝啬，而是物资匮乏，所以人们格外懂得珍惜。如今，人们不断更新家电、数码产品，也并非不懂惜物，而是时代发展日新月异，生活面貌焕然一新。

合上铁匣子，指尖再次擦过那行褪色的英文字母。窗外梧桐叶随风摇曳，远处的信号塔伫立在夕阳下，光点微微闪烁。从洋火、洋胰子，到如今的5G智能手机；从一群人围挤着看一台小电视，到全民翘首期盼新一代通信技术，旧铁匣珍藏着旧日时光，方寸手机承载着奔赴未来的热忱。一件件日用物件的更新蜕变，清晰镌刻着国家与民族稳步向前的足迹，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踏实，处处饱含人间温情。

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保管这个铁匣子。彩电、冰箱难以留存岁月印记，我打算把几款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一并放入铁匣子，让这些老物件共同见证时代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