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哲

从十竹路行至对峙河，跨过大桥，便抵达沧浪——这是一处仿佛游离在时光之外的秘境。

这里不同于依傍山脚的普通村落，更像一位安然休憩的老者，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酣然沉入悠长的旧梦。连片的屋舍，便是这场幽梦的生动注脚：黑瓦衬着白墙，是岁月低吟的诗句；土坯墙上隐现的木纹，是光阴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新建的小楼墙面白得亮眼，却毫不张扬，只悄悄立在老屋中间，像懂事的儿孙守着一种无言的传承。老街由山石铺就，节日悬挂的红灯笼仍零星点缀其间，色彩经风雨冲刷已然褪去几分鲜亮，却似一声温软絮语，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仍眷恋着往日人间的融融暖意。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被身旁青山牵引。蜿蜒山路宛若一条遗落山间的玉带，引着游人步步登高。野桃花一丛丛、一簇簇绽放，粉白花瓣错落疏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后的甘醇，还有垂柳新芽独有的温润气息。

一路上行，眼前景致豁然变换，入目尽是参天古木。树木姿态各异，有的躬身伫立，宛如垂暮老者；有的枝干舒展，形似振翅孤鹤，自带一派凛然风骨。抬眼远眺，只见一峰拔地而起，傲然俯瞰周遭群山。峰顶云雾缭绕，明媚的阳光自云隙间倾泻而下，化作道道璀璨光柱，整座山峰恍若悬浮于云海天光中的仙居，可望而不可即。

这般气势雄浑的山峦，名字的由来却饱含人间意趣。同行友人讲起一则古老传说：千百年前，真武大帝云游天际，意欲寻觅一方清修之地。他见此山山势如龙腾飞跃，便按下云头驻足细看。不料山体竟难以承受其神力，微微晃动，真武大帝险些立足不稳，此地便得名“跄踉山”。

后来，有文人雅士取“沧浪之水清兮”的古意，将其更名为“沧浪山”。一字之改，整座山仿佛骤然有了灵魂，山间缥缈云雾、淙淙山泉，皆似在呼应远古流传的清越歌谣。

我在老庙遗址旁见过一方残碑，斑驳刻痕中尚能辨认出“蒼龍老廟”四字；一处岩洞古墓的石柱上，清晰刻着“船合苍龙山，仓依白虎松”。由此推测，这座山最初的名号，定然与传说中行云布雨的苍龙渊源颇深。地名几经更迭，恰似岁月层层积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封存着一段远去的过往，留待后人细细回味、遐想万千。

辞别气势磅礴的沧浪山主峰，我们来到安坪村，邂逅另一番烟火。当地村民热情好客，眉眼间尽显山里人特有的敦厚与爽朗。柴灶之上，土猪肉以文火慢炖至肉质酥烂，腴美却不腻口；用深山散养乌鸡熬出的汤汁，色泽金黄透亮，滋味醇厚绵长；还有手工制作的魔芋豆腐，裹挟着山泉浸润的清冽气息。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想起陆游的诗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眼前这番热闹温馨，哪里是纸上诗句，分明就是鲜活滚烫的农家日常。

移步至村里新建的小广场，动人景象尽收眼底。巍巍青山化作天然屏风，潺潺溪水叮咚作响，宛如天籁相伴。广场一侧，别致的蘑菇亭下，几位老人敲着鼓身斑驳的花鼓，传唱代代相传的花鼓调。唱腔苍凉悠远，仿佛自岁月深处缓缓飘来；另一侧，身着彩衣的年轻姑娘们挥舞绸扇、摆动裙袂，伴着明快的节奏跳起广场舞。现代动感的乐曲与古朴沉郁的鼓点，在山间暮色里奇妙交融，汇成一派和谐热闹的景象。这或许就是乡村振兴最富诗意的模样：并非将过往全盘推翻，而是在历史积淀的沃土之上，孕育出崭新的生机。

当夜留宿山中。夜半推窗，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沉静。远处松涛阵阵，如千军万马自千山万壑间呼啸奔涌，声势浩荡，却又空灵缥缈。近处，蟋蟀不知疲倦地低吟浅唱，好似为这宏大的自然交响缀上缕缕纤细的银弦。明月悄然升空，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在窗棂上。眼前景致，恰合王维千古名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白天的沧浪山，又是另一番静谧模样。我们穿行在竹林间，空山寂寂不见人影，耳畔却隐约传来人语。那是进山采药材的乡民，说话声被浓郁的绿意过滤得柔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天地。山间溪流更是无处不在的天籁，时而急促宛若琵琶急拨，时而舒缓恰似古琴轻弹。人的心绪在流水声中慢慢沉淀，渐渐物我两忘。

而最令我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一脉沧浪之水。这水并非特指某一条溪流江河，而是整座沧浪山灵气的凝聚。从山巅到谷底，百泉奔涌，万壑流瀑。当地知名的“梅花三瀑”，一沟之内三层叠落，姿态各有千秋：有的飞流直下，如千尺白练凌空，气势雄浑；有的层层漫淌，似碎玉倾泻，珠花四溅；有的潺潺缓行，像琴瑟低吟，婉转悠然。漫步在三公里长的梅花谷中，耳畔是清脆鸟鸣与不绝泉声，眼底是苍润青苔与奇崛怪石。走得倦了，便随意坐在被千年流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巨石上，看清流激湍倒映天光云影，内心顿觉澄澈通透。

启程离去时，天色已近黄昏。车辆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新栽的树木长势喜人，与原生的苍松翠柏交错相依，为古朴山村平添几分鲜活生机。河岸两侧的香花刺丛蓬蓬勃勃，细碎白花缀满枝头，浓郁质朴的花香扑面而来，好似沧浪山以最热忱的姿态，作最后的挽留。

我回首遥望，暮色为巍峨群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青山依旧沉静肃穆地伫立着，守护着山脚下安宁的村落屋舍，也守护着这流淌千年、吟唱千年的沧浪之水。

这清兮浊兮的沧浪之水，究竟在何处呢？我想，它不只留存于古籍文字间，不只回荡在古时渔翁远去的歌声里。它藏在山间每一道飞溅的瀑沫中，藏在村落每一缕袅袅的炊烟里，藏在老人们苍凉的花鼓调中，藏在年轻人轻快的舞步间，也藏在每一位到访过客的心底。它是一场踏山而行的游历，一次静心聆听的感悟，一番默然相对的思索，是自然与人心于寂静中相逢，关于生命与本真的无声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