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岩
奶奶享年八十九岁,她将其中三十三载光阴,牢牢系在一方小小的讲台上。
岁月流逝,老屋那只樟木旧箱早已不知所踪,诸多尘封老物件也悉数消散在时光里。唯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心底。照片里,十八岁的奶奶梳着齐肩长辫,眉眼清亮,浅笑温柔,这般明媚模样,正是她与教育事业结缘最动人的开端。
奶奶1980年离休,她教书育人的种种往事,我大多从父亲与姑姑的口中听闻。那个年代日子苦,村里好多孩子读不起书。奶奶每个月领了工资,总要留出一部分,买本子和铅笔,塞给班上最穷的几个学生,有时还把自己的口粮分些给瘦弱的孩子。
冬日寒风凛冽,见学生穿着草鞋,双脚冻得青紫,奶奶就在灯下连夜赶制布鞋,次日悄悄放进孩子的书包;每逢开学,她翻山越岭、走村入户,站在乡亲屋檐下反复劝说辍学的孩子重返校园。她从未张扬过这些细碎的善意,只是把所有温柔与坚守,都藏在了三尺讲台、一方乡土之间。
家风润物,教泽传承。长大后的姑姑,承袭母志,站上县城实验小学的讲台,成为一名数学教师。我幼时总能瞧见,每逢姑姑回家,奶奶就要拉着她盘问好一会儿。
后来姑姑告诉我,她刚当老师那几年,每次来看奶奶,奶奶都要问她教学上的事。“你奶奶啊,对学生很关心。”姑姑说,“如果我教学上有什么问题,她批评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留情面。”
这份严苛与坚守,成就了姑姑的治学态度。姑姑书房的格子柜里,码着厚厚一摞教案,我儿时曾偷偷翻阅,其中不止有工整的公式例题,更记录着每一位学生的短板、错题与专属辅导方案。姑姑身上那股认真劲儿,和奶奶如出一辙。
两代人的讲台坚守,日日浸润、年年熏陶,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名为“教育”的种子,悄然生根待发。
2012年,我大学毕业,从市里文化单位再到县里行政单位,岗位几经调整,视野不断开阔。再去看奶奶,换我给她读报纸,她每次听完都会说:“你的嗓子,适合讲课。”
一句叮嘱,半生期许。2017年,县域教师招考的消息传来,我毫不犹豫报了名。蛰伏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通过考试那天,我第一时间告知奶奶,她用手轻抚我的头,眉眼间满是欣慰:“娃儿,我就知道,你是当老师的料。”那一刻,我深知,我接过的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薪火相传的初心。
如今,我站上中职学校讲台已近十载。不同于普通高中孩子,我的学生基础参差不齐,不少人懵懂迷茫。但我始终相信,每个孩子都可以发光。批改作文时,我从不吝啬赞美,哪怕只是一句鲜活的话语、一段真挚的感悟,都会认真圈点、落笔夸奖;接手新班级,我耗时三周熟记每位学生的姓名与模样,摸清每个孩子的性格与学情。
同事说我过于较真,我说:“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习惯。”
是的,这是奶奶翻山劝学、雪中赠暖的赤诚,是姑姑伏案深耕、细致治学的严谨,是代代相传、从未更改的育人初心。
奶奶离世那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院落挤满了她曾经教过的学生。医生、教师、公职人员、企业家,甚至有牵着孙辈的老者,他们纷纷握着我的手细数恩情。奶奶一生囿于一方乡土,讲台不过三尺,足迹未出县域,可她倾尽心血托举的学生,带着她的教诲与期许,替她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时光更迭,讲台依旧。如今我伫立讲台,望着台下一双双澄澈的眼眸,总会想起年少的夏日午后,葡萄藤叶筛下细碎暖阳,奶奶与姑姑一坐一站、一问一答,研讨教学、牵挂学子。那一幕光影,是一场无声的交接,一代匠人俯首耕耘,一代新人躬身承接,让教育的温度与力量,岁岁延续。
从前我以为,教育家精神是书本上宏大抽象的概念。历经近十年讲台坚守,我才真正懂得,所谓教育初心,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代代坚守的平凡与赤诚。
于是,每次谈到工作、聊起学生,父亲总会说我眼里闪着光,我笑着回答:“那是每个学生都在发光,是他们成长路上独属于自己的多彩光芒。”
三代人,一方讲台,各有坚守,一脉相承。奶奶所处的时代,物资匮乏,教育稀缺,她的坚守,是拼尽全力不让一个乡村孩子失学,为他们守住求学的出路;姑姑所处的年代,教育稳步发展,她的坚守,是精益求精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用心守护每一个梦想;而我所处的时代,教育多元蓬勃,我的坚守是接纳平凡、赋能成长,托举起每个少年的独特人生。
岁月变迁,讲台轮转。变的是时代语境与育人方式,不变的是师者仁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三代人接力守一方讲台,以微光聚星河,以初心育桃李,唯愿每一个被温柔托举的少年,都能奔赴更远的山海,绽放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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