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延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彦南 卫东 郑鹏

陕北延安，吴起胜利山的山顶上，有一棵年过百岁的老杜梨树。不远处，它的根上又长出一棵新树，据说也有六七十岁了。

杜梨树木质硬、长得慢，没人说得清这棵老树什么时候长在了这里。当地人只知道，1935年10月21日清晨，毛泽东在这棵杜梨树下坐镇指挥“切尾巴”战斗，结束了中央红军长征路上最后一仗。

为了纪念，吴起人把平台山改叫胜利山。那棵老杜梨树，始终在山顶站着。

90多年过去了，当年光秃秃的山，如今早已绿野千里。

人们说，这棵树见证了两次“长征”：一次是红色的，走了二万五千里，在这里落脚；一次是绿色的，从这里出发，还在一代接着一代走。

杜梨树下，红旗漫卷胜利山

“1935年10月18日，深秋的陕北已经很冷了。”

2026年9月30日，胜利山下，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内，讲解员许铭婷为游客讲述“一顿剁荞面”的故事。

中共中央率领中央红军离甘入陕进入吴起镇（今吴起县政府所在地）西北部。当晚，毛泽东率领陕甘支队一纵队首先到达铁边城张湾子。由于天色已晚，部队原地整顿休息，毛泽东和部分中央领导人就借宿在村民张廷杰家中。

热情好客的张廷杰夫妇拿出珍藏的羊肉，做了一顿羊肉臊子剁荞面。许铭婷指着墙上的油画说，首长坐在炕上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吃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真香啊！一年喽，长征路上还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陕北是个好地方哟！”

而今，这碗“万里长征第一面”，已成为吴起非遗美食，辐射带动上下游产业万余人就业，实现直接经济效益2.5亿元，是吴起稳就业、促创业、兴产业的一张亮眼名片。

一碗剁荞面，盛满军民同心的赤诚，也见证了历史性的时刻。

到达张湾子第二天，中央红军进入吴起镇，苏维埃政府的牌子就挂在墙上。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社会科学家成仿吾在回忆录中记载：大家兴奋地不约而同地说“我们真的回到自己家了”。

但追兵还在后面。国民党东北军骑兵第三师、第六师和马鸿宾的骑兵团，沿头道川、二道川尾随而来。毛泽东说：“一定要打退追兵，坚决不能把敌人带进根据地。”

1935年10月21日凌晨4时许，毛泽东渡过洛河，步行到平台山杜梨树下的前沿指挥所，召开战前动员会，反复强调打好这一仗的重要意义。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

当日7时左右，“切尾巴”战斗全面打响。两个多小时激战，“口袋战术”取得绝对胜利，枪声由密转疏。步兵追击骑兵，红军毙伤俘虏两千余人，缴获战马一千七百余匹。

杜梨树下，红旗漫卷。

“‘切尾巴’战斗，中央红军切断了长征路上一直甩不掉的尾巴，使国民党围追堵截中央红军的阴谋彻底破灭，胜利结束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吴起县长征胜利纪念园管理中心主任李树果说。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在吴起，中央红军受到苏区人民的热烈欢迎。毛泽东、中共中央利用短暂休整时间总结长征并部署将中国革命的大本营放在西北的计划。

走出纪念馆，湛蓝的天空下，代表着二万五千里长征路的250级阶梯，由远及近；在它的中央，一条以红色大理石制成的红军长征时间轴，自低而高；时间轴的尽头，19.35米高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直插云霄。

“是的，就是象征中央红军长征到达吴起镇的时间。”李树果说，90多年前，中央红军从赣南等原中央苏区出发，历经血战湘江、四渡赤水、翻雪山、过草地等无数艰难险阻，历时一年有余胜利到达吴起镇。90多年里，人们没有忘记，无数人来到这里，铭记胜利，体悟精神。今年更甚。

那棵杜梨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不说话，只把根深深扎进黄土。

绿染荒山，敢教日月换新天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

胜利山上，杜梨树春荣秋谢，未有一岁缺席。可脚下的黄土地，依旧贫瘠。

20世纪末，地处黄土高原腹地的吴起，还是黄河中上游地区水土流失最为严重的县份之一，全县林草覆盖率仅有19.2%。1995年的卫星遥感影像图显示，整个县域几乎没有一点绿色。

老百姓说：“山是和尚头，沟是千丘丘，三年两头旱，十种九难收。”吴起县吴起街道金佛坪村村民马有恩回忆，那时候山上没树没草，老百姓不得不在“倒山种地、拦羊放牧，越垦越穷、越牧越荒”的怪圈中打转。

到1997年底，吴起仍有6个乡镇、57个村、1.6万余人尚未解决温饱。吴起还戴着国定贫困县的帽子。

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林和草。

吴起人等不起了，坐不住了——得向荒山要绿！

1998年，吴起在全国率先开始封山禁牧、退耕还林，中央红军长征胜利落脚点打响了“绿色长征”第一枪。

可祖祖辈辈在黄土地上刨食的庄稼人想不通：地不让种了吃啥？羊不让放了钱从哪儿来？

“刚开始，有村民到政府‘讨说法’，把羊赶到政府大院；有群众等太阳落山干部离开，又偷偷把羊赶上山；有人栽树时故意倒着栽，想着把树栽死，来年政策变了还种地……”彼时，吴起县退耕还林生态（森林）公园管理处副主任刘晓宏刚参加工作不久，正在吴起县铁边城镇庙梁子村“蹲点”：“没有好办法，就先给党员开会，再给村民做工作，一趟一趟跑，一夜一夜熬。”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再不种树种草，山会更秃，人会更穷。脊梁骨像杜梨树一样硬的吴起人说：“就是不吃饭、不花钱，也得种树！”

那年刚30岁出头的马有恩，带着妻儿，牵着驴子，驮上苗子，开始上山种树。种了山杏种山桃，补了沙棘栽刺槐，把自家的坡耕地全种了树。

刚当上吴起县吴起街道南沟村党支部书记两年的闫志雄，把村里的男女老少组织起来，像陕北婆姨纳鞋底一样，在南沟山上整整齐齐挖坑，踏踏实实种树。

“县乡成立禁牧队，家家签订责任书。到1998年底，全县164个行政村全部实现‘封禁’，淘汰土种山羊23.8万只。1999年，除人均留2亩多口粮田外，吴起一次性退耕面积155.5万亩，成为全国退得最快、面积最大的县。”刘晓宏说。

星火可以燎原，点绿能染荒山。

1999年，这场自吴起而始的轰轰烈烈的“绿色长征”，迅速在革命圣地延安蔓延开来。“退耕还林（草）、封山绿化、个体承包、以粮代赈”，延安人用绿色的脚步与大自然讲和。

全市上下，万众一心；男女老少，人人参与。

“大生产”的“兄妹开荒”，变成了“退耕还林”的“兄妹种树”。三五九旅战士刘宝斋开荒的老镢头，被儿媳侯秀珍当成挖坑种树、植绿护绿的“宝镢头”；老红军郭志清扛着镢头、提着马灯，在宝塔区韭菜沟荒山栽树上千亩；安塞区雷坪塔村村民张莲莲，带着一家三代40余年接续种绿，培育林海1700余亩……

先绿万顷荒山，再绿千里峭壁。延安市宜川县“悬崖造林队”队长王永红带着队员们，20余年腰绑救命绳、肩扛土和苗，在黄河西岸几乎没有土层的陡崖碎石间，一镐一镐“石坑客土”，累计栽树近4万亩、280万株。

王永红说：“看到自己栽下的树长得绿油油的，心里就美。只要还能干得动，我们就在黄河崖面把树一直栽下去。”

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20多年来，延安完成退耕还林1077.47万亩，占全市国土总面积的19.4%，占全国退耕还林面积的2.1%、陕西的27%，被誉为全国退耕还林第一市。

这场“绿色长征”，延安硬生生把陕西绿色版图向北推移400多公里，全市森林覆盖率由退耕还林工程实施前的33.5%提升至48.07%，植被覆盖度从46%增长到81.3%，山川大地实现了由黄变绿、由浅绿到深绿的历史性转变。

胜利山上，杜梨树把一切看在眼里。它的身边，新绿已经长大，根连着根，枝挨着枝。

夕烟漫野，遍地英雄沃山川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

“山绿了，水清了，人也富了。”马有恩退了山坡地后，当地政府在金佛坪村的川道地上建起日光温室大棚。他从2012年开始种大棚甜瓜。

“第一年种，一棚就卖了4万多元。”马有恩高兴坏了，“庄稼人，过去哪敢想一年能挣那么多钱。”

现在的马有恩可不这样想了，他家2座大棚一年收入稳扎稳打10万多元。他说，退耕还林让树上了山、农民下了川，大家都腾开身子、迈开步子好好干产业。全村67座大棚，每棚年均收入5万元，一年收入超过300万元。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老党支部书记闫志雄带着南沟人从一棵树种出万顷林。继任党支部书记白涛，领着南沟村依托山林和水库，建成国家3A级旅游景区。如今的南沟，春览山花烂漫，夏游碧波百亩，秋采红果遍野，冬戏冰雪天然。南沟村刚接过党支部书记“接力棒”的匡晓峰感慨：“绿水青山真正成了南沟人的金山银山。2025年，全村人均年收入近2万元。”

无论是“红色长征”，还是“绿色长征”，归根到底，都是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生态建设、绿色发展，延安始终把增加农民收入作为根本出发点，累计建设高标准农田201.55万亩，种植苹果330余万亩，发展干杂果经济林42.6万亩，种植食用菌396万棒、中药材11.91万亩，养殖中蜂15.86万箱，让绿色山林成为延安人的“绿色银行”。

2022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延安考察时指出，大力发展苹果种植业可谓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最好的、最合适的产业，大有前途。

老区人民牢记嘱托，持续深化全国苹果高质量发展先行区建设，苹果已经成为延安最有竞争优势的特色农业支柱产业，种植规模位居全国地级市之首。全市63.2%的农业总产值和农民经营净收入均来自苹果产业，近百万人靠着红彤彤的苹果增收致富。2025年，延安市苹果鲜果产值达292.4亿元，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619.9亿元。

日前，在延安市宝塔区临镇镇麻黄塬村山上，老红军康文华的儿子康武斌忙着给苹果拆袋。

“家里一共16亩苹果，6亩乔化园，10亩去年新栽的矮化密植园，都是福布拉斯、维纳斯黄金等优良品种。”66岁的康武斌一边拆袋，一边和妻子李常芬盘算收成。

他说：“今年早熟苹果卖了1万多元，6亩老园能产1万多公斤，10万元收入保险着呢。”李常芬笑着接过话头：“等明年10亩矮化园全部挂了果，收入还能再提一大截。”

“父亲生前一直教导我们做人要务实勤快。”康武斌两口子全靠种苹果把娃娃们养大。他说：“苹果，就是咱延安人的‘金果果’。”

老杜梨树依然站在胜利山顶，树干挺拔，树冠浓绿。

李树果说，它长得越来越像两棵树抱在一起。老百姓都说，这是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在拥抱，也是新时代“绿色长征”对“红色长征”的承继。

而树下的人，一代接着一代，继续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